《黃州寒食詩帖》局部
【學書心得】
蘇東坡,作為大文豪、宋代“尚意”書法的領軍人物,在文化藝術的歷史上大名鼎鼎、流芳萬世。他曾做過京官,但多次被流放,足跡遍及黃州、惠州、儋州,政治人生可謂大起大落。《黃州寒食詩帖》就是蘇東坡在流放黃州(今湖北黃岡)時所寫下的書法墨跡,它抒發了蘇東坡對于前途幾乎絕望的郁悶悲傷之情,被稱為“天下第三行書”。此作系橫披,書寫內容是蘇東坡自撰的兩首詩,記錄了他被貶黃州時的生活狀態。“小屋如漁舟”“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無不反映出他當時生活的艱辛與困頓。據史料記載,他的薪水極少,常常要將每月的收入按日等分,每份裝入一個袋子,每日花銷不能超支,若有剩余則用于招待朋友。為貼補家用,他在黃州城東面的一塊坡地上墾荒種地,并且將自己的字號改為東坡。
《黃州寒食詩帖》墨色圓潤,較少枯筆,這與蘇東坡喜用濃墨有關。他把用濃墨寫出的筆墨效果比喻為“小兒之目睛”,以形容其動人、天真、純潔。此作在用筆上的突出表現就是善用側鋒法和運用筆畫重疊以生成塊面。用側鋒法與他獨特的執筆方法有關,蘇東坡執筆用“單鉤法”,就是只由一個食指鉤住筆桿,類似于我們今天的鋼筆執筆法,而不是由食指和中指鉤向內。“單鉤”所帶來的用筆效果必然是筆桿傾斜,筆鋒在與紙面接觸的過程中容易倒向上方,所以線條容易粗。重筆生塊面的情況在全帖中比比皆是,如“夜”字右邊原本的兩撇和一點、一折之間已是黑黑的一個塊面,“破”字的“石”部“口”的幾個筆畫也都互相重疊。這種以側鋒法、重疊法寫出的線條在轉折的處理上總體呈現方形,因此棱角十分明顯,我認為,這也是蘇東坡對于側鋒易生扁薄的一種巧妙補救。
書法的“面”一直不太被人關注,其實,它在書法尤其是行書中早已普遍存在。如我們在王羲之的手札《孔侍中帖》中發現這樣一幅小小的作品,并筆的字就出現不少,如“日”“羲”“且”“必”等。特別是“日”字,所有筆畫的起止已不能明辨,我們所能見到的是一個僅余外形的墨團。由此可見,“面”的特征是具有一定的面積,它和點線相比,更能產生明亮的視覺效果,也更易引起人的關注,它是最大化的“密”,夸張了疏密對比。需要指出的是,在書寫“面”時,該有的筆法和步驟一概不能少,要細細分析運動過程中所表現的筆法特點,千萬不可描出或畫出一個類似的形狀,如果這樣,就不算是寫書法,所產生的“面”也會呆滯無神采。同時,我們此處所舉的“面”,墨汁并不外滲,字的外輪廓形狀異常清晰,是因為墨汁濃的緣故,這與王鐸用漲墨法所導致的書法的“面”是兩回事。
《黃州寒食詩帖》的字形通體向右上傾斜,最為明顯的如“春”字、“寒”字等。字形的傾斜給行氣的發展也帶來傾斜,有些行盡管在發展的過程中并未真正地寫斜了,但看起來就有一種斜的效果。如“知是寒食但見烏”一行,從字與字位置的安排上看,除了“但”字略偏左以外,其余字基本在一條直線上,然而,這一行給予我們的視覺感受不僅僅是“但”字的左偏,而是整個行氣呈現出“反S形”,原因就在于“是”字往左傾而“寒”字向右倒。從這里我們或許可以看出,行書中的每一個字在整幅作品中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對于有一定基礎的學習者而言,練行書只練單字肯定是不夠的,要多做整行的練習才對。
《黃州寒食詩帖》中有四根長長的豎劃,它們分別屬于“年”“中”“葦”和“紙”四字。這四豎舒緩了整幅作品因重筆塊面過多而導致的擁塞感、壓迫感。也有人認為這樣的寫法是蘇東坡對其壓抑心理的發散與排解,我以為不無道理。其中,“紙”字因有一根長豎而縱向長度幾乎占到了三個字的位置,真正可稱放得開、收得攏,疏可跑馬而又密不透風。
我認為,當代書壇從此帖中可以得到諸多啟發:其一,如何從學古中創新,蘇東坡學古不泥古,個性獨特,正好為當下書法家提供了樣本;其二,蘇東坡創作《黃州寒食詩帖》,重點在作文,借文以傾訴情感,書只是文的載體,當下展廳文化大盛,人們重視作品的視覺效果,自有其合理之處,但將重點甚至將全部精力放在作字上,導致作品無生氣、少情感、不耐看,這一點須引起我們的思考和重視;其三,蘇東坡盡管被多次流放,人生信念和生活態度卻越發積極,文學與藝術才情得以盡情揮發,在黃州的四年生活中,除了《黃州寒食詩帖》這一書法巨作之外,他還創作出了文學巨篇《赤壁賦》,其樂觀曠達的人生態度值得我們學習。
(作者:潘善助,系中國書法家協會副主席)
編輯:陳燁秋